微信扫码立即登录

李迪华:设计的“慧根” 从13遍手绘说起
2026-04-20阅读:3028发布:世界人居智库来源:秘书处
各位同仁、各位朋友:
刚才马老师讲的那个故事,我必须接过来。
一个同济大学大三的女生,一张场地画了13遍。一个长沙理工大学的男生,通宵达旦用手在画,老师都拦不住,老师说你做得够好了,不,他还要画。我问在座的同行:她为什么要画13遍?是什么让她画了13遍?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。

我教书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学生。有的画两遍就烦了,有的画三遍就觉得够了,有的画到第五遍开始怀疑人生。但总有几个,会画到第10遍、第13遍,画到老师说你停吧,他还不停。
这些孩子后来都去哪了?
画到两遍就烦的,毕业后转了行。画到三遍觉得够的,进了大院成了“产业工人”——马老师说的这个词很准确,他们做不了主,只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
而那个画13遍的女生,那个通宵画图不听劝的男生——他们现在在哪?
他们成了我朋友圈里最焦虑的人。因为他们发现,进了设计院之后,再也没有机会画第13遍了。方案做完就丢给下一个,下一个再丢给下一个,所有的思考在这个过程中流失殆尽。马老师说他看到这些孩子眼含热泪。我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那是慧根被触动的那一刻,却被现实生生掐断的痛苦。
我们来想一个问题:一个人为什么要画13遍?
第一遍,他在找感觉。第二遍,他在满足任务书。第三遍,他在消化老师的意见。第四遍,他在琢磨场地的脾气。从第五遍开始,有趣的事情发生了——没有人逼他了,任务书已经满足了,老师已经点头了。他为什么还要画?
因为他开始跟自己对话了。
第六遍、第七遍,他开始质疑自己:这里真的对吗?有没有更好的可能?第八遍、第九遍,他开始感受到场地的召唤——那条等高线应该再转一度,那棵树应该再往左挪三米。第十遍以后,他已经不是在画图了,他是在跟场地谈恋爱。他画的不再是方案,是他自己。
这就是慧根。这不是谁教得会的,这是与生俱来的,是需要在实践中被唤醒的。
我们来做个思想实验。
如果把这个任务交给AI,给它所有数据、所有规范、所有优秀案例,它能画到第几遍?
第一遍,AI可以出10个方案。第二遍,AI可以优化。第三遍、第四遍,AI可以继续迭代。但到第五遍的时候,AI开始困惑了——因为没有一个甲方在催它,没有一个老师在等它,没有一套规范在约束它。它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。到第六遍,AI会停下来问:我的目标函数是什么?你想让我优化什么?到第七遍,如果没有新的指令,AI就睡着了。
这就是AI和人的根本区别:AI是在完成任务,人是在完成自己。那个女生画到13遍,不是因为有人要求她画13遍,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还不够,还可以更好。
这个声音,AI没有。
我经常被问到:李老师,你说的这个“慧根”,到底怎么培养?我的回答是:培养不了。
慧根不是教出来的,是唤醒的。就像一颗种子,它本来就在那里,你要做的不是种它,是给它土壤、阳光、水分,然后——别挡着它。
我们现在的教育在做什么?我们在教技法,教规范,教怎么应付甲方,教怎么快速出图。我们把学生训练成一个个“高效的设计工具”,却忘了问: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设计师?你想对这个世界说什么?
那个画13遍的女生,她不是被教出来的。她是在那个场地上,跟自己较劲,跟那个想象中的完美方案较劲,较出来的。那个通宵画图的男生,他也不是被逼的。他是画进去了,画到忘记时间,画到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张图。
这就是教育最该做的事:给学生一个可以跟自己较劲的场地,给他们足够的时间,然后——别挡着他们。
但是,我们现在的学生,有几个敢画13遍?不是他们不想,是他们不敢。
为什么不敢?因为画到第3遍,甲方就要图了。画到第5遍,公司就要投标了。画到第8遍,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
我们的行业,正在把那些愿意画13遍的人,逼成只画3遍的人。马老师说,死在风景园林人手下的人,远远多于死在建筑桥梁垮塌下边的人。我说得更直白一点:我们每天都在制造杀人环境——那些不人性的台阶、那些看不见的障碍、那些让人摔跤的高差,都是我们设计师画到第2遍就交出去的图。
不是我们坏,是我们太忙,忙着赶下一个项目,忙着应付下一个甲方,忙着活下去。
那个愿意画13遍的人,他活不下去。
所以我今天想呼吁一件事:保护那些愿意画13遍的人。谁来保护?
首先是教育。我们的学校,能不能给学生一个可以画13遍的环境?能不能不要让课程排那么满,能不能不要让作业那么急,能不能留一点空白,让学生有机会跟自己较劲?
其次是行业。我们的设计院、设计公司,能不能给年轻人一点空间?能不能不要让刚毕业的孩子就去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?能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完整地跟一个项目,从场地调研到施工落地,从头到尾地画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直到他们自己觉得够了?
最后是甲方。我们的甲方,能不能给设计留一点时间?能不能不要今天拿地,明天要方案,后天就要施工图?能不能理解一个好的设计,需要时间来酝酿,需要设计师跟场地谈恋爱?
如果没有人保护,那些愿意画13遍的人,最后都会变成只画3遍的人。甚至,他们会离开这个行业。
马老师讲完那个故事,我一直在想:那个画13遍的女生,那个通宵画图的男生,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
我希望他们还在这个行业里。我希望他们遇到了一个好的公司,遇到了一个好的甲方,有机会把那个画了13遍的方案,真正地建出来。
我也害怕他们已经不在了。害怕他们被现实磨平了棱角,害怕他们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,害怕他们再也不画第13遍了。
如果是那样,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两个优秀的设计师,我们失去的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东西——那种愿意跟自己较劲的精神,那种对完美的执着,那种——马老师说的“慧根”。
我教书二十多年,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教出了多少“优秀设计师”,而是看到那些愿意画13遍的学生,后来真的成了设计师。但我的遗憾是,这样的人太少了。
我想看到更多的人敢画13遍。想看到我们的教育、我们的行业、我们的甲方,给这些人留出空间。
因为一个行业有没有未来,不看它有多少人在画第1遍,看它有多少人在画第13遍。
相关文章
评论
全部评论0